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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皮5

愛河千仞,我緩慢而優美地滅頂。
  他似覺意外。“鳳兒,你不在乎……”
  “只要相公不在乎我是人家的逃妾,妾身還在乎什麼呢。”柔若無骨地貼近他。吐氣如蘭,燭火蕩漾。“相公說過會一直都要我的。我們盟過誓的,不可以不算。”
  “鳳兒……”
  “相公,我會聽你和夫人的話的。你回去和夫人說嘛,好不好?”索性伏在他懷裏,仰起臉望著他的臉,輕聲細語。便是百煉鋼,也化作繞指柔了罷。
  “鳳兒,我妻陳氏,為人賢慧大度,我若對她講了,她定能接受你……不過你不要心急,給我一點時間,慢慢安排一下。總之你放心,我定會領你入門的。”
  “如此最好了。相公。”低喚著他,百煉鋼化作繞指柔,百年恨意也都化為滿腔發洩不盡的柔情。
  過去從未知道,有個人可以喚作“相公”,有多好。
  我漸漸都忘記自己是鬼。
  花也好,月也圓。夜半無人私語時。
                 
  那日閻羅王警告我:倘若你得不回完整的心,你便永不超生了。
  那有什麼關係。似我這般做鬼,豈不好過做人。
  得成比目何辭死,願作鴛鴦不羨仙呀。
  夜間醒來,看到有他在身旁。
  睡得猶如嬰兒,天真甜美。
  我共衾枕的夫呵。相公。
  我輕輕地,從背後擁住他。淚意又盈於睫。
  就讓我,永不超生吧。
                 
  “鳳兒,昨日我和我妻說了我們的事。”
  “哦,夫人怎麼說?”擔憂地望著他。
  “她倒沒說別的,只說你若是大戶人家的逃妾,擔心將來會有麻煩。”
  “相公,我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的。我悄悄地進門,根本不會有人知道。”
  他右手持杯,左手撫著我的頭髮。青絲三尺,漆黑如墨。
  “你不要怕,鳳兒。我一定會迎你入門。對了,記不記得子夜歌裏的那一首……”
  “宿昔不梳頭,絲發披兩肩。婉伸郎膝上,何處不可憐。”我道。百年前記得的詩詞歌賦,並未曾遺忘。
  他將我的頭攬在懷中。
  “鳳兒。怎地你總是知道我心中在想什麼。”
  我悄然微笑。相公,你的心,本是我的心。你知道麼。
  “相公,讓我告訴你原因吧……”我半躺在他懷裏,也將他的頭頸攬低,面對著面。“因為我善解人意,冰雪聰明,蘭心蕙質,才貌雙全……”
  “鳳兒,你臉皮好厚!”他哈哈大笑,伸手過來在我腋下搔癢。我忍不住反擊,兩人嘻嘻哈哈地鬧著,一不小心碰翻了他手中酒杯,酒痕淋漓,灑了一身。
  “相公,快把這件衣服換下來吧。”我連忙向櫥中另取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與他換上。手中拿著換下的濕衣。
  “相公,你且在此寬坐,我去洗了衣服再來陪你。”
  “衣服打什麼緊,明日再洗不遲。”
  “酒痕最是討厭。倘若不馬上洗,便洗不掉了。”我拿了衣服便往外走。
  “但是我要你陪著我呀。鳳兒。”男人賴皮起來,竟象個孩子般,盡是黏著人呢。
  我只好用木盆盛了水,端進來,在屋中洗衣。
  從小到大,生前死後,我何嘗洗過一件半件衣衫。此刻卻不得不作嫺熟狀。用皂莢揉碎了,細細搓洗衣上的酒漬。他坐在榻上,微笑著望我。
  我早已放棄復仇,放棄厲鬼的身份,也放棄往日千金小姐的尊貴。甘願為他做個溫柔賢淑的凡俗女人,洗衣燒飯,寒暖關心。
  但願生生世世,都能為他洗衣衫,便是幸福了。
  忽然感應到他心中閃過晏小山的詞:衣上酒痕詩裏字,點點行行,總是淒涼意。
  怎地如此不祥。
  抬頭望他。他也正看我。
  我與他之間,隔著個木盆,面面相覷。
  相視微笑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住在他的書齋,作他的外室,已有半個多月了。
  這日他終於赧然說道:“鳳兒,今日我想……領你回一趟家。”
  “終於要拜見夫人了麼。相公,待我稍稍打扮打扮,免得衣冠不整,對夫人不敬。”我轉過身,對鏡理妝。
  每當他不在,我便覷個空子脫下人皮,將它重新描畫一番。畫皮一日比一日更精緻。
  夢幻泡影的豔麗。
  “鳳兒……”他在背後喚我,喚了一聲,卻又無言。我從鏡中看到他的臉色微紅。
  其實無須用眼睛看。我早感覺到他心中七上八落,尷尬羞赧,酸甜苦辣,百感交集。
  每個夾在兩個女人中間的男人都是這樣的麼。
  一面理妝,不禁揣摩,他在我面前如此,在他夫人的面前,卻又如何。
  “拜見”夫人呀。他的妻室。一個尋常秀才的娘子。卻將要成為我無法逾越的高山仰止了。她會容得下我嗎?只為一念纏綿,甘為妾媵。我胸中亦是五味翻騰。
  一時妝畢。挽了個驚鴻髻,斜斜插一支珠鳳釵。兩個綠玉墜子在耳上打著秋千。身穿寶藍緞心天藍滾邊的小襖,玄色灑繡的裙子。明麗嫵媚的一身妝束。我自知今日我是著意打扮了一番的。論起原由,卻也說不清。只覺今日必須用心修飾自己。攬鏡自視,猶未滿足,又取過胭脂紙向唇上輕印。
  如此費心地妝束,我是為了給夫人看,還是為了給相公看?
  拈著胭脂坐在鏡前,看著自己的生前容顏,竟是癡了過去。依稀似有漫天煙雨,粉一般地靜靜灑下來。
  他掣走我手中的胭脂。“你已夠美了,無須再打扮。”
  他立在我身後,向鏡中含笑望我。
  鏡裏人如花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他是一名尋常書生。他的家在太原城內的一進小院之中。家中除了老母與夫人,只有兩個使喚丫頭,一名小廝,並一個看門掃地的老奴。
  他引著我跨入院門。院子裏
 一株老槐樹,濃蔭蔽日。又有幾棵芭蕉,碧淨如洗。一群小雞在地下啄食。這凡俗人世的景象,我已多久不曾看到過。
  “娘,我帶紫鳳回來了。”他恭恭敬敬地,站在正屋門前稟道。
  門開了。我踏入陰涼涼的屋子,竟有怯意。玄色繡花鞋一步步在青石板的方格地上移動。
  “妾身拜見老太太。”向著八仙桌旁坐著的老人家,盈盈拜將下去。
  “是紫鳳姑娘麼。近前些,讓我看看清楚。”老太太道。
  她拎起我的一只手,摸了摸手心手背的皮膚,又似不經意地提起我的裙擺,眼光投向我的腳。
  “倒是細皮嫩肉的呢。腳樣兒也纏得好。”她自言自語道。
  小時聽家中女僕談論人家買妾的種種,怎麼也想不到應在我的身上呵。陰暗的大屋中,我忽然變得渺小,孤苦無依。船兒漂浮在大海裏,無邊無岸,無可泊留。世上只他是我唯一的親人。我急迫地想拉住他的手,然而知道那是不可以的。
  “只是手怎麼這麼涼。也罷了。既是如此,帶去讓你媳婦瞧瞧罷。”
  我又站在另一間屋的門前。
  終於拉到他的手。感覺到他的心跳得厲害。
  屋門輕啟。
  “娘子,紫鳳來了。”他向屋中朗朗說道。

  夫人坐在窗扉之下。淡淡的陽光照在她身上。
  家常穿著淡黃衫子,秋香色裙子,薄施脂粉,豐厚的烏髮在腦後盤成大髻。
  “相公。”夫人站起身來,襝衽為禮。
  聽到旁人喚他相公,胸中有異樣感覺——不,她不是“旁人”,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呀。
  或許“旁人”是我才對。
  “鳳兒,還不見過夫人。”
  “紫鳳見過夫人。”又一次拜下去。
  我被輕輕地扶起。
  “妹妹休要如此多禮。今後你我共事一夫,姐妹相稱便是。”夫人語音輕柔。她的手是溫暖的,不似我沒有溫度。
  我靜靜地望著她。他曾說道:“我妻陳氏,為人賢慧大度。”
  果真的賢慧大度。不僅賢慧大度,她實是個美女呵。她周身洋溢著深深的寧靜與安詳。歲月靜好,人淡如菊。在她的映襯下,我的豔麗便是淒豔。
  我從未如此明確地體驗到自己的鬼魂身份。
  相公是人,夫人是人,老太太是人,丫頭小廝老奴,都是人。
  而我是鬼。
  我安靜地崩潰。
  我又回到書齋。因為那日老太太說道,他家詩禮傳家,雖是妾侍,亦不可不明不白隨隨便便地進門。家中須得預備預備,選個吉利日子,再擺兩桌酒,明公正道地將我娶進門。所以我回到書齋,等待出嫁。
  因為已定了婚娶,按規矩成親之前我與他便不好再見面。
  我獨自在書齋打發著無聊的日子。
  最早的黃道吉日好似是在十二天之後。
  我是鬼,無意於人間吉凶。要說凶煞,我自身便已煞到盡。在人類的眼中,還有什麼比一只厲鬼更凶更可怕。
  然我早已決意努力做人。一張畫皮,掩盡百年恩仇。千金小姐,荒墳野鬼,都隨流光滔滔而去。我很沒出息,只想著做他的妾室,侍侯起居。
  能夠朝夕相見,便是滿足。旁的還有甚可爭呢。
  但是我不停地想起他的美貌夫人。溫暖的手,嫺靜的眉與眼,在那窗下日光遍灑她全身。她應對我,款款從容,只因她知道自己的穩固。她是蒲葦韌如絲,磐石無轉移,我卻是花非花,霧非霧,人不象人,鬼不象鬼——春夢秋雲,聚散真容易呀。那般的游離無定。
  我的魂魄在陰陽兩界的邊緣飄蕩。
  暗夜中是他給我打開一扇窗,望到人世風景。凡心一點,萌動得野火燎原,不可收拾。
  像是泡茶的白菊一般。早已死去的枯幹的花,又在水中復活,怒放竟還勝於生時。只因積攢了多少時日萎靡的枯寂呀。浮浮沉沉的花,白中帶有詭譎的淡綠。
  這便是花非花麼。
  我飲了一口菊花茶。我已五天沒有見到他。
  到處都是他的痕跡。這椅子是他坐過的,這茶杯是他用過的。零星瑣碎,點點滴滴,是空階滴到明的滴。我被淹沒。一百四十七年的苦候,不及這五天。
  思君令人老,軒車來何遲。
  當真的,我都覺得自己老了。無端疑心,撫摸畫皮的眼角眉梢,可有皺紋?
  我窮極無聊。脫下畫皮再畫一遍罷。過幾日我便要出嫁了。一個女子一生中最美的一天呵。要多少燦爛,足夠照亮皓首蒼顏的回憶?
  人皮平鋪在窗下的書案上。墨已研好,青紫色的指爪緩緩提筆。
  杏眼桃腮,點絳唇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忽然興起莫名的疑懼,如遠處的雷聲隆隆傳來。
  我沒有可害怕的東西。這定是他心中的恐懼。
  他怎麼了?
  這幾日他一直是春風得意的呀。嬌妻美妾,左擁右抱,多驕傲。男人的虛榮是能夠擁有專屬自己的美麗女人,壟斷她們的絕世容顏,可以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道:“哦,這女人是我的。”穿越同性豔羨的眼光。
  可是他怎麼了?他的疑懼像是黑夜河水中的水蛇,悄無聲息地遊來。
  我集中精神,閉上雙目,用力去感知他的心念。
  眼前的黑暗中,漸漸現出模糊的隻言片語,扭曲閃爍的字的片斷。怎會。是麼。道士。妖氣纏身。性命不保。是真的麼。道士。死到臨頭。麗人。魑魅。不可能。不可能。文字的殘肢碎片跳蕩交疊,糾結成一團。那條水蛇蟠作一堆,鱗片映閃詭異光芒。
  我不懂。難道是有人對他說了什麼?什麼道士?難道是,有人從中多言,洩露我的秘密?
  我深深吸氣,盡力沉澱他的心思。紛亂如麻。
  只覺那種感覺愈來愈強,愈來愈強,仿佛怪獸步步逼近,噴著咻咻的鼻息。
  有大恐懼從天而降,覆蓋了我。
  到底這是怎麼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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