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肩膀-1

高舉蹬著自行車,漫不經心地。田間的小路凹凸不平,好像有意為難他似的,攪得車輪咯咯??。他在車座上一會兒彈起,一會兒落下,一會兒又彈起,一會兒又落下。兩旁的麥浪晃蕩著他的眼。陳組長的臉倏悠伸出來,倏悠又縮了回去。高舉感到好煩心,總覺的它裏面有某種目的,或陰謀,間或還有點調侃,有點輕蔑。這些感覺在高舉的腦海裏,在高舉的心裏,亂騰騰,變幻莫測。他使勁搖了搖車把,唉,也許她是好心的吧,高舉卻這樣安慰自己。

    陳組長是學校語文教研組的組長,近五十,很富態的女人,整個教研組裏數她年齡最長,資格最老。高舉第一天去學校報導,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。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高舉,笑道:呀呀,這身學生皮該脫下來啦,一個在本本的本科生,怎麼能穿得這樣拖拖拉拉的。高舉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,犯錯的學生似的曬在了太陽下。第二天,還沒進辦公室,高舉就被陳組長誇張的言行堵在了門外。她拿著一套全新的“耐克”,藍底白杠,硬扯著他換上,毫無商量地拉著他去了校長家。

“校長的女兒”,這個羞辱的字眼擊打著他的自尊,一股莫名的悲哀漫過心頭,他猛一用力,車鏈脫了槽,卡住了,車子翻到在地,他也順勢跌倒在麥地裏,麥苗撲啦啦臥倒一大片,陳組長的臉也跟隨著倒下來,纏繞著他,他煩心地吐了一口,撐著手想站起來,一只飛蟲撞在眼球上,他雙手捂住眼,匍匐在地,任由淚湧。校長的女兒,那個跛足的女孩對他是個侮辱,這份侮辱一點一點從他的心底升騰,擊打得他腦漿開花。我高舉再窮,我畢竟是堂堂的大學本科生,也不至於連個健全的媳婦都討不上吧?你陳組長也太瞧不起人啦!他心裏恨恨地。陳組長的彌勒臉變換著表情,大學生有啥了不起,北大生還賣豬肉呢。別把自己看得多粗多長,校長是啥份量?高舉心裏恨恨的,面子上還笑著,我也沒把自己看高,但也不至於找個跛足的老婆吧?

    高舉的爹死得早,在他已沒什麼記憶。只有母親,他生命裏只有母親。寡婦熬兒,日子的苦頭他是深味著的。別的孩子玩,別的孩子追女孩,他不敢,沒有父親的自鄙,使他不自覺地低眉順眼。但這份苦又莫名地折磨著他幼小的心靈,他渴望掙脫,渴望改變,他想用知識去改變命運,他只能挑燈苦讀。孩子們欺負他,嘲笑他,他默默地承受,躲避。只有小梅常常挎著書包到他家來,和他趴在案板上寫作業。有時小梅把熱乎乎的雞蛋塞進他手裏,他都不敢正眼去看她,他害怕自己分心,努力地克制自己,鑽進題海裏,寫啊,算啊,天昏地暗。這一切恍惚還在。
      夕陽挪了挪方向,正好照在他伸出的手指上。那只飛蟲濕漉漉地粘在手指肚上。他厭惡地彈下拇指,飛蟲死踏踏地落進麥浪裏,他心裏有點得意,拍打拍打身上的泥土,推起車子回家去。
      母親正侍弄著鍋灶,熱氣騰騰的。小梅扯著孩子在和母親說話。他上大學了。小梅初中沒讀完就下地幹活了,很快嫁到西村,孩子都四歲多了。小梅還像以前一樣,常常到他家來,多是和母親嘮嗑,東家西家的日子,偶爾也有高舉,關心著他的婚事。“蛋蛋,快看舅舅放學啦!”看到進院門的高舉小梅高興地指給孩子。高舉放倒自行車,拍拍手,“蛋蛋來啦,蛋蛋又長高了。”他想去抱下蛋蛋,眼光卻瞟住梧桐花影下的小梅,花影綽綽,燎的他心旌搖曳。他趕緊收回眼神,進屋拿出工具,上他的車鏈子。有風吹來,一朵梧桐花展了展腰肢,浮在他的頭髮上,蛋蛋歡呼著攀住他的脖子,翹腳去夠。蛋蛋肉嘟嘟的胳膊摩擦著他的脖頸,癢癢的,漫溢出一股暖流,那是一份父性的本能溫暖,他吻住蛋蛋的小手吹出氣泡,??地響。蛋蛋樂得翻倒進他的懷裏,母親看著他倆,歎了口氣喊吃飯。
     他頭也不抬地扒拉著飯,陳組長的臉蕩過來,蕩過去,他努力地把臉壓低些,囫圇吞棗地發著響聲。母親坐在一旁,沒動筷子。她嘮叨著悶在心裏的話。小梅才比你大一個月,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學啦,你連個媳婦影兒還沒有呢,我這熬到啥時候有個頭呢?在母親面前,他是自由的,鬆弛的,他放下筷子,給母親擠了擠眼,老娘你放心吧,兒子會把媳婦給你娶回來的,你安心等著抱孫子吧。母親伸手想擰他的耳朵,沒夠著。
    母親拉巴他成人不容易,他是深味著的。他考上大學,五裏八莊是響噹噹的。人們贊呢,這老高家的,寡婦熬兒,可熬值了。母親臉上,心裏樂開了花。母親越來越老了,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,他不能再讓她操心了。

    月亮遊移在花葉間,影影綽綽。高舉拉了拉窗簾,坐在桌前想備會課,陳組長的臉倏地伸了出來。昨天給你說的事考慮得怎樣啦?時間總在不覺間,與陳組長在一個辦公室已近大半個學期。自從有了“校長女兒”那樣的不愉快,高舉心裏有堵牆似的,時刻堤防著這個老婦人。他心底深處對她還一份輕蔑,不單對她人品淺薄的輕蔑,更多是對她知識水準匱乏的輕蔑。他曾憤世嫉俗地想,國家真是瞎了眼,每月浪費那麼多納稅人的血汗錢,養這麼樣的教師,誤人子弟。這樣的情緒漫溢在他心裏,翻滾著嘲笑的浪花。但面子上他還是笑著,謝謝您老的關心。
  陳組長的丈夫在政府部門,具體哪個部門高舉不太清楚。他還處在幼稚的學生時代,世事的節節梢梢他還沒有涉獵。儘管學生時代對美好前程的無限暢想常被現實裏的工作生活乏味著,但他還是持有幻想,知識改變命運,黃金屋在書裏,顏如玉也在書裏。他在這所中學的教師隊伍裏學歷最高,知識水準最深,語文課講得一片叫好,他心裏得意,只是陳組長時不時地敲打他:別太書呆子氣啦,你再有才,領導不用,也是一把燒鍋的料。開始,陳組長說這話,他心裏鄙夷,現實的工作生活漸漸地滲透給他一些可意味不可言表的情愫,這些情愫繚繞著他,撩的他的自尊心隱隱作痛。校長把最差的班交給他,在大會上提名批評他;老師排擠他,對他的優秀不是讚揚,而是調笑。這些不可言表的傷害一點一點地浸潤著他美好的靈魂,他心裏暗暗覺著陳組長是好心的,也許她是好心的吧!昨天陳組長一天幾次地伸著脖子,我家那口子反復強調了,這次你一定要抓住良機,這可是我們縣紀檢委書記的女兒,這事要成了,你前途無量啊,小高同志,一定要三思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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